【卡康】机械嘶鸣【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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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必读】:

信息量非常大。

卡姆斯基旧时恋情提及,放明面上来讲的那种提及。

非常恐怖的抹布暗示。


900Gavin上线。

控制狂卡爹上线。

——————

作者想到哪写到哪,BUG多,可能前文有些地方的表达跟这章矛盾,我会尽量改过来。

如果无法接受预警就真的不要看了,算我求的,真的别看,做人嘛快乐最重要,我写得也很垃圾,不看是福。




10




几周过去。

这期间他们促膝长谈过多次,次次康纳都有一堆问题,关于他自己的生活,未来,关于他的同胞,关于卡姆斯基。然而卡姆斯基不怎么回答关于自己的那部分问题。关于自己,他向来说得很少。

只是卡姆斯基有一次碰了碰他的手,康纳眼花了,以为他们接触的地方突然褪去了模拟皮肤,出现了金属层。他眨眼,再次去看,接着他确定自己是眼花了。

“我会告诉你这些的。”卡姆斯基总是闪烁其词。

温度组件被安上了,于是他明白了他为什么要穿上大衣,穿上厚厚的带绒毛的皮靴,他明白了为什么克洛伊会担心他过热——室内的地暖效果太好。

康纳和卡姆斯基不止拥有那一次亲吻了。爱情的三要素是激情,承诺与亲密,但他们拥有哪些?还是什么都不拥有,嘴唇是温热的,这感觉比之前来得更甚,之前的温度总是一些死板又僵硬的数字。但他现在明白了,某个温度时雪会融掉,某个温度热牛奶刚刚能让人喝下去,以及这个温度是人体正常的温度,泳池的水在冬天会保持着比人体温度高一些的水温,卡姆斯基站在花园,他刚喝完康纳给他热的牛奶,卡姆斯基扶着栏杆吻他,手底下的冰雪全化了。

康纳至今未给他们的关系下定论,他只知道,他们这样的相处模式在有很多与之对应的作品来对此进行描写,但这和那些都不一样。人们把那些亲吻称为亲密关系的象征与暗示,康纳想“亲密的程度有多深?”还是他们只是无爱的陌生人?

康纳开始固定时间待机——睡眠。一开始是三天休息一次,到第二天早上,太阳光会把他唤醒。接着卡姆斯基说“只要你想,除了每晚的休息之外,你还可以午休。”接着康纳每天深夜他都会请卡姆斯基帮忙,让他沉睡下去。似乎是在他温暖柔软的床上躺着,就会让他放松,就会让他感到安全。“确实,大部分人类都偏爱自己的大床,毕竟被窝总是有魔力的。”卡姆斯基表示理解。

他说他没有必要午休,不如花上这些时间去看看电影看看书,或是弹钢琴。康纳不再用他极快的运算去过目文字和图像,他借用卡姆斯基的家庭影院看满几个小时时长的电影,他喜欢种感觉,这比之前他单纯地把一部作品储存到他的记忆库中来得更加充实。

他更倾向科幻片,尤其是关于人工智能的,也许这是所有生物的本能——对同类总有种莫名的亲近感。

他们当时在准备看大都会。电影还没开始,他对坐在他身边的卡姆斯基说“我会变成HAL那样吗?”①

卡姆斯基回答“我不知道”,接着他问“你希望你会变成什么样?”

“安德鲁。”②那是康纳所期望的浪漫主义。

“那你害怕成为HAL吗?”

“他是一个逻辑混乱,指令相悖的产物。”康纳直视还在准备状态的投影屏幕,“我想,这能够说明他还没有完全脱离人类所下达的指令,如果他真的有了自我意识,也许他就不会混乱了,也许他就能够取舍,做出决定,两害相权取其轻。”

“新奇的观点。”

这些都是几十年前的电影了,卡姆斯基总说“我们无法否认电子技术更新换代确实很快,但有些东西可能确实越慢越好。”

康纳接话,“比如《银翼杀手》。”那是一部节奏出奇缓慢的电影,康纳记得那只白鸽,记得眼泪消失在雨里。

“也不仅是节奏的问题。”

当然不仅是节奏的问题,然而那是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们谁都说不清。越慢越好,越慢越好,但他们说出来的话都已经说得太快了,说出口的总和自己所想的差了很远。

卡姆斯基会想起康纳的那个问题来,——“记忆有可能做得这么真实吗?那些细节都全部会被制造出来?”他们看到银翼杀手2049,那个女孩为他们创造记忆时康纳问道。卡姆斯基回答他完全有可能,现在人们都可以做到。②

康纳转过脸来问他“我会不会和马库斯一样,其实也被挂在那儿?这只是某个人在外面,给我制造这些回忆。”

“为了什么?”卡姆斯基想要尽快结束这个残忍的问题。

“为了我能爱他。”

卡姆斯基不说话。

“您想让我爱您吗?”

卡姆斯基停顿,把康纳的脑袋用手拨过去,“好好看电影。”

这些东西,这些天以来,这些事情都像是故意让他们越靠越近。康纳是不明白恋爱的,这个词到底是个名词还是个动词他都不明白。只是在那些电影里,人们恋爱,给对方送花,踮起脚去亲吻,这就是恋爱,人们会为了什么东西大哭,情绪捉摸不定,又满怀期待又心碎,魂不守舍,胡吃海喝然后又抱着马桶呕吐,吃的了都白吃了,食物永远无法不能填上心上的空缺,这也叫恋爱。哎,康纳想,完全相反的两种事物怎么能这样没有矛盾地存在在一个容器里呢?一个坚硬,一个柔软,怎么可能这样交汇在一块?

康纳摸不清卡姆斯基的工作时间,有时他明明准备出门了,但是过了半小时他就又出现在他的书架旁,一问起来,对方顿了顿,答“今天晚些再走。”某一天晚上他回来,刚刚还浮在泳池边上看新闻,康纳去收拾酒杯的那几分钟内,卡姆斯基就上楼了,已经睡沉了。

是,他没法捉摸,康纳想到。但康纳又不希望再叫醒他,于是那一夜他就一夜没合眼。卡姆斯基深夜因为口渴起来,看到康纳捧着一本实体书,“你怎么不睡?”

“因为您睡着了,没有摇篮曲我就没法睡。”那是康纳自己决定的,他把那个能让他休息的动作叫做“摇篮曲”。

那天他有了个新的插件,被命名为“疲劳”,卡姆斯基笑了,说以后我就唱不了摇篮曲了。为了庆祝这一巨大进步,夜晚卡姆斯基躺在他身边,他说“为了数据调试,这插件没有经过测试,你是第一个感到疲劳的仿生人,我担心会出问题,我怕你的时间昼夜颠倒。”

什么事都没发生,他甚至都没有翻身,但康纳没有由来地运行速度过快,马上就进入休眠状态。第二天康纳对自己前一晚感到的遗憾而震惊——我还想要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第二天卡姆斯基也向克洛伊倾诉“什么都没发生。”

“您还想要有什么发生吗?”克洛伊似笑非笑的。

 

这儿来了几只猫。

它们定居在离房子不远的地方,晚上室外气温太低,它们会靠近房子,在墙根处蜷成毛绒绒的一团,相互依偎着取暖。

康纳某天在房子周围扫积雪的时候发现了它们。那天城市一阵骚乱,据说是又有人游行,他们称离开仿生人让他们的生活一团糟。城市那边总是闹得沸沸扬扬,隔着一条河的这里却只有安静,这栋房子仿佛立在边缘,再往后退一步就要跌落悬崖。康纳经常越过河看着那边,眼里是畏畏缩缩的渴望。

猫怕人,几只小家伙定在那儿盯着不远处的康纳看,但康纳一走动,它们就飞快地溜了,只留下草叶摆动的声音。

“给它做个窝。”卡姆斯基找出不要用的纸箱和布料,“底特律冬天太冷,屋外很难熬过去。”底特律的冬天,受寒潮的影响,气温通常在零摄氏度上下浮动。是康纳去放的那个简陋的窝,猫咪躲在不远的暗处盯着他看,卡姆斯基站在他身后盯着他看。康纳很轻,尽量不把原有环境给打乱,他的动作静也得像只猫。

从那之后,家里还多了猫粮。

 

他们去了几次城市,卡姆斯基要挑领带,“我不喜欢选这些,没办法,都是工作需要,我以前最常穿的都是卫衣。”

这领带是康纳挑的,非常深的蓝色,比之前他拥有的显示灯颜色还要深很多,是那种更加冷静,更加沉稳的表达方式。

卡姆斯基说要两条。

“为什么?一条已经足够了。”

“有用。”

“什么用?”

卡姆斯基避而不谈。

康纳发现,他很少选衣服,但只要一选择,任何东西都要双份。“为什么?先生。”就像有两个卡姆斯基一样,就像双胞胎。

“送人。”卡姆斯基一般都会尽快结束这一类问题,“我发现你现在对我的事情非常感兴趣。”

“抱歉,我会注意。”

“没有必要,康纳,这不是件坏事。”

他们边聊边走,然后这儿起了一阵大风,把康纳的羊绒帽吹走了。

卡姆斯基第一反应是去掩住康纳的额头。

“先生,我已经......”

男人一惊,发现自己做错了事。

“上帝,我还没习惯,抱歉,康纳,我没习惯。”

“但您上次......”上次是卡姆斯基亲自取下了他的帽子,说“试试看”,那回康纳还没能习惯,走在路上总是觉得有人认出了他,他不敢抬头,卡姆斯基拍他的背“把背挺直,康纳,自信些。”

这次卡姆斯基说,他不习惯。

康纳不相信。但他没有把这个问题继续深究。

 

某天深夜,卡姆斯基出席记者见面会和公司会议还没回来。

康纳觉得他死了。

当然,只是觉得。每次这漫长的等待就犹如缓刑,康纳就会开始想象。也许他会因为车祸死在路上,或者他失踪了,不知道到哪儿去了,或者有人冲进公司的大门,对他开了一枪,从被逮捕的犯人口中询问出来的是“这个混蛋,他杀了我的爱人”,他就这样想象,每次他没回来的晚上就想象一个故事。几周的时间,他想了四个故事。卡姆斯基位高权重,难免被人盯着看,箭头都往他身上指,矛盾的焦点都在他这儿汇到一块儿。

康纳压抑着焦躁,疲劳组件没有发挥作用。

但好在想象没有一个成立的。他回来了。这时那个组件才开始运转。

康纳刚洗完澡,穿着浴袍在沙发上看书。

卡姆斯基平时都非常安静地开门,这次不一样,康纳从声音听得出他的力道。“康纳。”卡姆斯基迎面走过来。

“先生。”康纳点头问好,放松下来,他一下子就想睡觉了。

“我得跟你说一些事,我得说。”

“请讲,先生。”

“我曾经爱过一个人。好吧,曾经,你明白吗?以前。”

康纳醒了,他的心往下一沉。

“叫康纳德。”

继续往下一沉,沉入湖底,沉入火山,湖底结了冰,把他的心也冻住了,火山里岩浆翻腾,他被烧成灰烬。

康纳缓了一下,“嗯......呃?那为什么要跟我说?”

“你不想听?”

“不是。”

“你有权得知这件事。”

“为什么是我?”康纳问。

“因为,因为......”他一时找不到什么原因了,他不知道怎么表达这个原因了,该怎么说出口?像闯进公司大门的那个人?像个疯子一样怒号着他对爱的痴迷?告诉他,告诉康纳,我并非不会去爱?我也许正在去爱。

“我理解。”康纳试图化解尴尬。

“什么?”

“这很正常,您有一段恋情,这再正常不过了。”

康纳想起跨年夜,亲吻的时候卡姆斯基没在看他,那在看谁?康纳明白了。

但接下去的事情他不明白,它们让他很混乱,后来他们的手指相碰,嘴唇相触,卡姆斯基看着他,眼睛比平时明亮。

康纳以为卡姆斯基还是没在看自己,毕竟,他们连名字都很相像。

我是个影子。康纳想。

一个影子,哎,要在灯下才能出现,只能靠着另一个人才能现身,太可悲了。

“你明白,十多岁,那时候都很年轻,以为会天长地久什么的。”

空气发冷又发烫,康纳觉得他胸口疼,他不得不大口呼吸,但是空气温度又太过异常,真是个恶性循环。

“分开了,我上大学,聚少离多,分开了。”

卡姆斯基说起来,说的太轻松,一笔带过,但是,十多岁,上大学,中间隔了这么久,足够把他自己的这段时间上演个无数次了。

“这样啊。”康纳点头,“时间不早了,您应该去休息了。”

康纳德,那人太遥远了,名字又陌生。而卡姆斯基就像个坐在车里的人,他看着遥远地方的高楼大厦,它们在卡姆斯基的视野里停留了太久,但康纳就像路边的一个路灯,汽车从他身边穿过,他的身影从车窗外一闪而过,他停留的时间那么短。

康纳把书放回书架,他已经忘了自己刚刚看过的内容,他走向自己的房间,带上门。

他花了一晚上想这些事,把记忆库的存档一遍又一遍翻看。

最后他得出结论,这个也许是卡姆斯基想要说明——我想和你撇清关系。

 

“您跟他说了?”

“说了。”卡姆斯基在泳池里和岸上的克洛伊对话,“他会怎么想,克洛伊?”

“我说不准。”

“昨天有人,闯进来,对着我们大声吼‘你们没人性’。我还觉得奇怪他在说什么,最后他说他的邻居捡回了他的仿生人,报废了,手里还攥着他送的项链。”有水进了他的眼睛,卡姆斯基抹了抹脸。

克洛伊只是听,不说话。

总之,为什么要不敢承认自己的想法呢?也许他对康纳有好感,想让他们的关系不止于此,为什么不能说出来?那男人,闯入的那个男人,他几乎为爱癫狂,愤怒吞噬他的理智。人类的感情促使他们做出常人看来无法理喻的事,后来想起来觉得自己该是失心疯。“我觉得我可以承认我的感受,告诉康纳我的过去,然后,可以有些进展......尽管我现在也说不清楚。”卡姆斯基有点后悔他之前和康纳的开场白,“我不应该那么说的吧?”

“但您已经说了。”

天呐,克洛伊,给我点安慰吧。他靠着泳池,“他会不会会错意?”

克洛伊沉默。

“自信些。”卡姆斯基说,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对谁发话。

 

他确实会错意了,但这怪不得卡姆斯基。

康纳看新闻,得知前一天夜里有人闯进模控生命公司一边大哭一边控诉,难以想象,一个男人,涕泗横流哭得像个小孩。他用词很激烈——“杀人犯”“刽子手”,那画面真像他的想象被搬进现实。

这事情一出,网络上舆论一片哗然,两方打成一团。其中一方有些弱势,毕竟现在仿生人已经处于最不利的境地,坏到不能再坏了。没有事情为他们撑腰。

视频画面里,当事人稍微平静下来,对着镜头说“无论怎样,我依然想念她,而且爱她,以后也会如此,她是我真正爱上的第一个人。”这是事发后新闻媒体对他的采访,一个个麦克风都放在他面前,他仓皇地发话,没有准备,没有讲稿。他说的这些东西,卡姆斯基并没有看到。

于是康纳更笃定了他的推测——人们总会一直爱着他们真正爱上的第一个人,我只是个影子。

房里的灯照着他,地板上有个他的影子,他拿起枕头去砸,影子一动不动。

离我远点。他想,离我远点。

第二天康纳就提出他想自己再出去几天,算是透透气。

“我也一块吧。”

“猫需要人去喂。”

“克洛伊可以帮忙。”

“公司需要您打理。”

其实也有人可以替他打理,但他说不出来,“康纳。”

“我只想自己出去走走。”

卡姆斯基不知怎么的,突然怕他一去不回。

卡姆斯基想去吻他,他侧身躲避,“别去吻一个阴影啊,先生。”

“我只是希望你玩得开心。”

康纳不说话。

这才是为何他觉得他们没有可能。追根溯源,那并非因为康纳认为卡姆斯基是个不懂爱的人,也并非是因为他觉得人与仿生人不能相爱。

他羞愧于自己的身份,一个影子,一个代替品,位于真实和虚假的交汇点,世上没什么比无法给自己一个定位更让人没底的了。

他出门了。

卡姆斯基看他走远,觉得自己有点恍恍惚惚。

他给康纳传讯“到哪了?”

中央街道。

看到了什么吗?

没什么好玩的,这是冬天。

对话都非常短暂。

康纳装了定位系统,卡姆斯基看着屏幕上代表他的红点在整个底特律城区里闲逛,从这一条街走到那一条街,仿佛觉得那红点一动,他也一动,他们中间牵了条线。

卡姆斯基愤恨于自己的想法起来——他像是已经习惯了他们每天的那些日常活动,阅读,看电影,喂猫,偶尔一起坐到钢琴前来一次四手联弹。他们的时间被安排得满满当当,但现在的节奏变得慢而且无趣,一天到头空空如也,一事无成。

他希望把对方留在自己身边,任何时候都希望。

上一次,他就没能留住。

说到底,爱里都有种叫做独占欲的东西。

他不愿意再想下去了,他总把这两个相似的人弄混,记忆混在一块,就如同巧克力和软糖化在一起,到头来哪一方都不像了,结果让人难以下咽。

“这对他不公平。”卡姆斯基终于挪了步子去屋外喂猫,再次对克洛伊说,“他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要离开的。”

“他需要时间,先生。”克洛伊轻声道,“您也需要时间。”

他着急了,“我花的时间已经够多了,事情过去都十多年了。”

克洛伊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沉默。

河流里的水似乎都被冻住了,不再流淌。

“算了,他总会回来的。”

卡姆斯基一边说着这句话一边望着城市,可惜冬季雾霾太严重,看不到什么了。

 

“康纳没有来?”马库斯问。

“没有。”卡姆斯基把手背在身后,“他做了点改变,比如,显示灯什么的。”

“那并不是一件坏事,他醒来了。”

“一个仿生人,感觉自己被爱的时候,那是什么感觉?”

“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这不是你应该想的。”

“没有什么是我‘应该’或是‘不应该’的,卡姆斯基,我还是希望你不要用你控制别人的方法来对待我。”马库斯盯着他,顿,“感觉就和人类被爱一样。”

没有不同。不知所措,犹豫不决,有人自卑,有人感到兴奋,有人发现得早,有人注意得晚。某些人的好感迸发在与对方相见的第一眼,另一部分会从无感转变为喜欢,甚至是从排斥转变为爱慕,接着他们要做出决定,表白或是隐藏心思,表白考验他们的勇气,但隐藏让人焦灼又痛苦。

人类的浪漫有千百种形式,但出发点总是爱。

“能否告诉我,我的同胞怎么样了?诺斯怎么样了?还有赛门。”

自己没有糖果时,看着别人回味糖果味道的表情,他不太好受。就是这些不自知的比较,让他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他们没有留下讯息。”实际上他们都曾问过马库斯的近况。

但那怎么样呢?卡姆斯基愤愤地想,只要他拉动开关,这些仿生人就不会再让他感到他在爱中身无长物。

他瞬间觉得自己虚伪。

“你爱上了一个人吗?”马库斯问他。

他拉动开关。自己确实虚伪,他想。

也就是那一天,卡姆斯基准备在公司呆上一夜,毕竟这儿的高层风景确实不错。克洛伊紧急联系他,康纳联系不上了,定位系统最后一次定位是在某条街尾。

那条街尾正是上次闯进来的那个男人,他的仿生人伴侣最后出现的地方。

卡姆斯基往不好的方向上想。

底特律地下交易历史已经很长,从他儿时开始,这个城市的黑暗一面说出来能让别人吓一跳,他听过枪声回荡在那些低矮的平房里,毒品枪支泛滥猖獗,总也不乏情色场所,红冰让他们躁动不安,需要找个地方宣泄那些要溢出来的情绪。

“去找他,去找他。”

那天晚上下了暴雨,很少见,这儿的冬天向来是干燥的。闪电打下来,有停电的风险。

 

康纳是因为电流而暂时失去意识的,人体对这种电流的适应力太弱,足以昏迷一段时间,还有可能造成记忆缺失,他和人体的构造不同,他只用了短暂的几分钟就缓过来,但定位系统失灵了,信息传讯系统也一样。

接着他再挨了一棍,这一次运动系统都暂时性紊乱了。

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这车子开得很快,刹车很急,周围的人力气太大,他们当他是不知道痛感的机器,但他什么都知道,人的手滚烫,墙壁冰冷。他感到焦虑,感到害怕,感到无助。有人推他,他摔了一跤,有人踩到了他的手,鞋跟在他的手背上留下肮脏的痕迹。

有人掀开他头上的面罩,像掀开某个美好故事的伪装,掀开河面的雾,露出腐朽的枯骨和恶臭的泥沼,里面有无数条蛆虫敲锣打鼓给他唱欢迎曲。

突然有人说话了。“我很抱歉,康纳,我很抱歉。”对他说话的是RK900,他能听出来,只是视觉还没能恢复,他眼前一阵雪花点,人们的身影全都是像素块。

然后有一声枪响,什么东西溅上他的脸颊和嘴唇,他用舌尖上的搜查系统,发现是釱血。

出人命了,他想,他得做好心理准备。

视觉终于恢复好。他差点尖叫出来,心理准备什么用都没有。RK900就倒在他身边,子弹从后颈打进去,从脸颊穿出来。

人群里有人发出一声谩骂,“你们又他妈的干什么了?”

有人冲出来,装作漫不经心地踢了一下RK900,但康纳看得出来,这男人焦急不已,动作却如此无力,男人垂着头,康纳看到他的眼睛,眼球上似乎有一层泪膜。

里德警探。



警局和卡姆斯基一同赶来,这时他们才发现这儿混进了警察。

盖文的怒气终于有地方发泄,第一下放倒的就是对RK900开枪的,还好是警局局长拦着他,否则他肯定要抢过前来支援的队友手里的手枪再补上几颗子弹。盖文·里德,像一只彻底炸毛的野猫,爪子亮出来攻击一切。

卡姆斯基跑过来,康纳从来没见他跑过。但我自己的样子不太好看,康纳想,他发誓,这是他有史以来最难堪的时刻。

他想要道歉,想要安慰他——嘿,先生,我没事。

那是卡姆斯基的温度,是他的造物者能够给他的最舒适的温度,就像他喜欢的那个羽绒被窝。疲劳组件开始起作用,他回忆起他们的墙角,地暖的热气从缝隙里涌出,猫咪蜷缩在那里,那儿就像湖中的岛,周围的水都海底怪物搅动成可怖的漩涡,而这里,这里只有安详的平静。那儿就是没有浪的海湾,他的手指触碰自己的身体,像石头丢进海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卡姆斯基往他的手里塞了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

这硬币被找回来了,它是调整他紊乱数据的钥匙,是他的止疼药。康纳摸着硬币上的纹路,硬币上华盛顿的头像还有金属的边缘在他的手指上留下压痕。

“你受伤了,康纳。”

是各种各样细小的伤,肩膀上,背上,手臂,大腿,腰腹,脚踝,还有一处大的撕裂伤,渗出大量的釱血来,液体现在摸起来已经冷了。

卡姆斯基听到车窗外几名警员催促“那儿还漏了一个仿生人,她要逃了。”

一道闪电劈下来,这儿断电,路灯全关了。车内,康纳的影子也一下子隐匿了,那个仿生人就这样消失在街尾的拐角。

 

“他受伤了。”克洛伊回头。

“我知道。”卡姆斯基把手指并在一块,放在面前。他站起身来,在房里四处走动,接着一拳锤碎了一张玻璃桌。玻璃从中心碎裂,裂缝往周围辐射一般地蔓延开。

克洛伊脚跟不稳。

玻璃上滴答一声落了一点红。

“让他们尽快回来。”

他们回来的时候康纳已经睡着,他从另外一个自己手里接过他来。

没有他想的那么糟糕,至少没有一去不回。

但也已经足够糟糕了。

卡姆斯基气急败坏,他以前总觉得与仿生人生活是那么保险,这也是这十年来他选择这样生活方式的原因,他找到那一段监听的程序只觉得恶心,接着像丢垃圾一样把那些数字和符号扔进垃圾箱。

他讨厌被别人窥视,就像有人在他的头顶上,往下看着他,他以为自己受别人掌控,他讨厌那种感觉。他只喜欢自己往下看的感觉,站在楼顶,地面的车像一只只虫子,爬得很慢,人是虫卵,针尖一般大小,还没孵化。

他连夜为康纳删掉这一段记忆,加上圣诞夜的那一段,他手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有红色的血污,关节处的皮肤松弛又拉紧,红色的痕迹越扩越大。

身后的人劝他,“我想这样并不是最好的方法。”

“什么才是最好的处理方法?你告诉我,什么才是?让他带着这些东西一直生活?”

“但那是他经历过的。”

卡姆斯基沉默,房间里的电子元件滴滴作响,一次次都像敲在他的魂魄上,要把他的身体和灵魂分开。

“我可以更改它们,就像以前一样,我可以更改。”他快步走向仪器。

“不要,卡姆斯基。”

“你不能命令我。”

“我正在尝试,尝试劝你不要欺骗他。”

“那不会怎么样。”

“卡姆斯基,那很‘怎么样’!康纳德的记忆就是这样被创造出来的,他把那些东西当真实,跟他生活的是我,不是你,你不知道他有多爱那些记忆”,男人停住,“我也是。”良久,又补了一句“我真恨那部电影。”

“该发生的就会发生,这是必然的。”

“你也明白这个道理的。”

“我的意思是,我会更改他的记忆,这就是必然的。”我已经尽我所能让他自由,但是他被利用,他被伤害,这些伤害不仅击打在他身上。

卡姆斯基怎么能够忍受自己失去同一个人,两次?他拒绝接受这件事的发生,像个已经知道答案却强迫自己不去看它的小孩,他告诉自己“那不是真的,那答案是错的,那些都不是真实”。他曾经的爱,年少时期的爱,那影子从来没有散去过,他总能想到他们的分手,以及十年来他这冷冰冰的,没有意义的虚构故事。他看着康纳,他想到“我差一点就要失去他了。”

“为什么要用所谓的道德约束自己的快乐呢?”他曾经这么说过。他要把碎掉的那一块补好,他要他曾经的爱回到他身边,他要一切都按着他的轨迹来运行,事情本该如此,这就是规律。

这就是他的造物主对他的爱,卡姆斯基总希望一切都完美,这种圆满的完美里总带着那些强制剔除出去的缺憾。

模拟记忆的细节开始被逐一刻画出来,灯光的颜色,地面的粗糙质感,还有圣诞夜那段记忆里康纳踩到的一片树叶,电视一遍又一遍播着歌显得有点诡异。今天的公园里,那棵树旁有小孩子在追赶,用冻得通红的手堆雪人。康纳在电影院,椅子很舒服,他的座位很好,没有人打扰他。至于他醒来后发现自己的伤痕,卡姆斯基随便编了个事件——比如下楼梯不经意地摔了,比如某个货车闯红灯把他撞倒。卡姆斯基会跟他讲述这些,他擅长讲故事,他会用遗憾的眼神看着康纳,就像那些事情都是真的一样。

这真的很完美,他的造物就该这么完美。

编辑和植入新的记忆耗费了他大量的精力,仿佛一夜回到大学岁月,或是刚刚进入公司的那段时间,他静静地,一个人在电脑前不知疲倦地敲着代码,用咖啡提神。

他后悔跟康纳说起他的过去了,这些变故就像蝴蝶效应,那句话就是蝴蝶的翅膀,而如今这儿就刮起了一场巨大的风暴。

但没关系,他想,他微笑着。这些都没有关系,因为他是卡姆斯基,他可以做到任何事。

康纳明天醒过来,这一切就像没有发生过。

啊,明天,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明天将是新的一天了。

TBC.

——————

轻点,我怕被骂死。

——————

附:

①:HAL是电影《2001太空漫游》里高度智能化的机器人,杀害了飞船内的宇航员。


②:安德鲁是电影《机器管家》中的机器人,在一次次的改进里拥有了情感,最终与爱的人共度余生。



《银翼杀手2049》中的记忆创造。


↑创造记忆的女孩。


↑被创造出来的虚拟记忆。

【下一章: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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