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康】机械嘶鸣【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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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无警告内容。


4


“仿生人会自我进化出痛觉和快/感吗?”

“会,当然会。”卡姆斯基在电脑前设定程序,“RK900,也许他就是自我进化出感知的。”

“那是什么原理?”

卡姆斯基低着头,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他,“我不清楚,康纳”,他说,“听我说,并不是什么事都需要原理,也许有些东西没有原因,人们找不出原因,没人知道原因。”

康纳没有说话。

“但就算进化出这样的感知,他们的系统也许还是会不稳定。”卡姆斯基补充。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的感觉会断线,会有空缺而且不全面,会有中断。”

“仿生人的计算不会出错。”

“感知可不仅仅靠那个计算。”卡姆斯基瞟了他一眼,“安装组件,在代码种加入相应的程序是最保险的方法。如果再加上自我进化,那才能说是万无一失。”

康纳看着屏幕上的代码发呆,“我只是一个物品。”他突然说。

“什么?”卡姆斯基一怔,他清楚地听到那个单词。

RK800的LED一闪。

再一闪。

红色的,像是太阳,像红朗姆酒,像他来到这里时第一眼看到的泳池,像血,暗暗涌动的血,从他的额角慢慢流过。

“我只是一个物品。”他重复。

卡姆斯基盯着他。“为什么这么说?”看见这样一张脸说出这么一句话,他的心一抽。

但康纳低下头去,“开始吧。”

卡姆斯基用余光看到,灯光又变成蓝色了。

“你只需要痛感?你确定?”

“系统提示我,我不需要快/感。”

这个系统到底有什么毛病?卡姆斯基暗想。

这个系统到底有什么问题?像两个人拉着康纳的两只手往两边拉,总有一天他会被这种数据流和意识波动给扯碎,从中间劈开,扯成两半,一半被埋在集成电路的晶体管,一半被葬在底特律城市的边缘,公路旁的那一片花海里。

 

卡姆斯基用大头针针尖测试他的痛觉。

康纳的程序在排斥这种运算,同样的施力程度带来的痛感居然完全不同,不仅如此,这些痛觉跳跃着移动,随机触发他还陌生的,不熟悉的感知,毫无规律可言。

卡姆斯基预料到会有这种可能性,在研制xing爱仿生人时,为了照顾某些特殊兴趣的顾客,给仿生人安插痛感组件并为了确保组件到位将他们一个个测试,大多数仿生人都出现了这种排异的现象。与家政类型一样,性爱仿生人由于长期和人类打交道,这样的人工智能相容度和接纳新程序的能力已经非常高,但依然无法避免地有一些小插曲,更不用说这样的侦察型号。

“它在哪?”卡姆斯基问他。

康纳指自己的头,指自己的额角,那个生物灯闪烁的地方。

“现在呢?”

他指自己的手腕,然后他抓住自己的腕关节,“它在咬我。”

“现在它跑到哪去了?”

他指向自己的腹部,接着他双手捂住,“它在这里,它在这。”他的显示灯跳跃,手开始颤抖。

这个新植入的方程和原始机体程序需要相互融合,它们想要分出胜负,而这比赛也需要一段时间。

显示器提示康纳的脉搏控制器有点异常,在某个时刻它几乎骤停,釱血没能正确且及时地输送到他的身体各处。

“你很固执,康纳。”卡姆斯基在一边调整代码,努力缩短适应进程。

仿生人保护人类,听从于人类,服务于人类,而他们被设置成没有痛觉正好能让这一目的很好地被完成。没有痛觉加上已经被阻断的仿生人自我情绪层,这就意味着面对伤害性刺激他们将永远不再有“害怕”“畏缩”“犹豫”的情绪,这让他们能够仅仅朝着完成任务这一目标一往无前——哪怕面前的任务几乎不可能完成,但只要接收到了,他们就去做——除非他们异常。

他们被处决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被处决在流满鲜血却没有眼泪的断头台上。

 

康纳扯住他的衣服“卡姆斯基先生”,他依然用这样正规而且官方的称谓称呼他,“这是正常的吗?”他问。

“这当然......”

“对于人类来说,这是正常的吗?”似乎是过量的疼痛把什么东西逼了出来,就像酷刑会让囚犯招供秘密,死亡会让爱人之间表白心意,“对于人类来说?”

对于人类来说,这样的疼痛不正常。如果人类生病了,某些地方出了问题,那并不是“换一个组件”“去工厂维修”就能解决的,如果这问题太严重,他们要去医院,与看不到头的治疗和总是弥漫着的酒精消毒味儿作伴。他们也许会有自发性疼痛,皮肤如同蚁噬或是火烧,在夜晚这种折磨来得更恐怖,他们整夜睡不着觉,身下的床单和被套被冷汗打湿,无奈之中人类往窗外看,看到不远处的路上只有橙黄的路灯,没有一辆车,但有时,他们能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的汽笛。

康纳,你生病了。

但卡姆斯基看着他红色的显示灯,“是的,康纳。”他回答,“这是正常的,你需要忍耐。”他不仅需要忍受没有痛觉带给他的折磨,还要忍受和痛觉初次见面时向他送出的见面礼。“有时,我们也会有这些感觉,这很正常,你会没事的。”

对待自己的孩子,特别是这位正受着伤的孩子,他显得比平时要温和许多。

他在喘气。

他是在喘气吗?卡姆斯基观察他,“你确定你能接受这些?”卡姆斯基问他,“这很不好受,而且没人能肯定今后会发生什么事。”

那时康纳眼睛里出现了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明亮,耀眼,引人注目,几乎在他的数据处理系统里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花。

就因为看到了这个火花,卡姆斯基不再需要他的回答。

等到它们彻底相通,原始的系统负隅顽抗了一番,最后终于承认了外来的陌生数据,卡姆斯基伸手抚向他的后颈——用那个能让他休眠的动作——让他陷入沉睡里。

这旅程太漫长了,不管是人类还是仿生人都无法一次性走到终点。

 

“我不知道我这样做到底是不是对的。”卡姆斯基问克洛伊,这位如同管家一样的仿生人总是耐心倾听他的任何疑问和烦恼。

“先生,”克洛伊回答他,“您其实知道的,是吗?”她的LED是代表稳定平和的蓝色,长久以来都没有变化过。

她了解他,能够很快地猜出他的心思,并替他自己说出来。

“克洛伊,你跟我说说,”卡姆斯基换了个话题,“为什么你要不再接受感知?”

“离开它们我同样能够运行下去。”

有时他甚至会觉得,在程序和异常中间掌握到一个平衡是无比困难的,但克洛伊完美地做到了这一点。她自己搭着梯子,在天空与大地,在头顶与脚下各取一半,这身体里溢满了人类的绮丽也装载着程序的理性和万无一失。

他对他的任何一个造物都感到骄傲。

“而且,先生,”她补充,“我并不认为您希望我有这些感知插件。”

是的,他不太希望。

她没有感知组件并不代表她没有尝试过,相反,她过早地接受了痛苦。某天他们外出,有抗议仿生人抢夺他们工作和生存空间的极端人士对着他们开了一枪,那枪未伤及卡姆斯基,却打碎了克洛伊的肘关节。那是在她还能感觉到痛苦的时候,子弹穿透皮肤层,金属层,划开釱血,系统提示她“皮肤损坏,关节损坏,肢体损坏,未能接受到右手电流信号”。

卡姆斯基紧急将她带回,修复破碎的手臂,安上新的机械,然后他征求她的同意“我想,这对你而言太超过了,呆在我身边你会很危险,我也不敢保证这种事没有第二遍”,克洛伊答应了。

她的痛感组件被剔除了。

“克洛伊,你想成为人类吗?”

她回答,她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不论是人类还是仿生人,她说她的生活不会有太大的不同。“您是我的朋友,先生,这一点让我不再纠结我到底应该是人类还是仿生人。”

也许就是这样的态度在暗中也影响到了卡姆斯基,这让他们对待仿生人的态度并不像其他人一样泾渭分明,在这次革命过程中,他们更多地处在一个中立位置上,适时地露个面,接着静观其变。

“人类和仿生人,人类和仿生人。”他顿,“克洛伊,你看。我之前跟你说过。我说总有一天,异常会再次爆发,”卡姆斯基揉了揉眉心,“我记得我应该是跟你说过的?”

“是的,您说过。”克洛伊给他倒了杯水,“您说过,在耶利哥。”

 

他第一次,正常地,感觉到了这些。

康纳觉得手指有点麻,但过了一会儿这种感觉就消失殆尽了。

他尝试去摸尖锐的东西,并将自己的指尖往那个尖锐点上按,比如桌子角和电视的棱,用大拇指的指尖去挤压食指的指腹,他去掐自己的皮肤,用牙齿轻咬腮帮子内侧和舌头,他拿脚去踢墙壁结果吃痛地吸了一口气。他去感受每一处新奇的感觉。

就像他站在一片空地上,张开双臂,雨水从天空倾泻而下,全都打在他身上,于是他身上便开出了花来,布满全身,把他包围起来,在他的身体里——原本是一片荒芜的沙漠里,如今连痛感都能够闪闪发亮。

“这很奇怪,是不是?”卡姆斯基站在门口看他,“就像你才刚刚出生,才刚刚开始有感觉。就像……就像你还是个婴儿,终于因为空气冲击了声带,肺部第一次接受到空气的刺激,然后,发出第一声啼哭。”

康纳听到这句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好适应,这要花上一点时间。”

康纳点头。

“哎,谁能想象这个?”

康纳的处理器分析这个问题。(想象什么?关于痛感程序;关于RK900;关于其它仿生人)事实证明他的系统不减当初破案时的详细周密,甚至把这个问题想得有点复杂。

“圣诞节刚过完我就忙了一整天,我得去休息了。”卡姆斯基撑着腰,在屋内的夜灯照射下打呵欠,他看了看窗外墨色的夜晚,“现在很晚了。”

康纳目送他上楼回房,自己再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站上一段时间,打开玻璃门去了花园。

没有变化,那儿依然被白雪覆盖。前几天下了场小雨,导致某些地方又结了层冰,都成了半透明的样子。

康纳用手去摸那几个雕塑下方的铜制名片,刻着他们名字的地方凹下去,积了雪,有些地方的雪化了,水顺着边缘流下。似乎这已经是常态了,铜面上留下了一条条的淡色水痕。

他逐字逐句地抚摸过去。

他捕捉到身后的脚步声和衣服摩擦的声音,“卡姆斯基先生。”

对方没有说话。

“您说您需要休息,现在是凌晨两点。”

“我不累了。”

系统提示他,卡姆斯基突然这样出现有些奇怪,并且不太合常理。尽管没人搞得懂卡姆斯基到底在想什么,但他对于如何更好地生活这件事确实看重——他应该不会再从床上爬起来,扛着睡意和冬天的寒意,只披着一件睡衣就来这个花园,还只是过来闲聊,他的时间很宝贵,浪费不得。

树的枝条上,新结的冰渣掉下来,正好砸在康纳裸露的脖颈,像根银针一样,在他的皮肤层上引起一个小小的痛感涟漪,先是痛,再是若有若无的痒,像一根手指带着尖尖的指甲轻轻骚挠。

他也被吓了一下,显示灯跳跃,身子往一边闪了闪,接着他抬起头去看那棵树结满冰晶的树枝。

他花上了整个晚上,去触摸那些冰块,因为寒冷而枯萎继而又被冻住的草地,以及结冰的湖面上那种细碎的粗糙感和不确定性。

康纳开始慢慢地像一个人类了。

TC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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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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