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康】机械嘶鸣【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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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

旧时恋情提及。

900Gavin提及。

没有什么情节的过渡,比较短。


——“我们该用什么描述爱?”


13


公司周围围了一圈一圈的车。大门外面是记者,大门里面是各个部门的负责人构成的人流。

卡姆斯基被人群推着,挤着,簇拥着,他听到好多好多问题,他一个都不回答,自顾自地走进会议室。

一进门,希尔达看着他,“据说是一次黑客入侵。”

“也许吧。”这是会议的开场白。

会议持续了几个小时。

卡姆斯基感冒了,他不停地咳嗽,喝水,含润喉糖,接着还是一样地咳嗽。人们不知道他是故意在他们发言时因为某句话说的不恰当而咳嗽,还是卡姆斯基真的不舒服。于是整个会议交替着沉默和喧闹。

然后记者被允许进入大楼,闪光灯晃得他眼睛疼,摄像机长枪短炮般地对准他,预备着开火。他们简直就像在打仗,卡姆斯基想,不过我作为他们的敌人单枪匹马地上阵了。

卡姆斯基对所有问题只作出一个回答,“我们并不准备修复程序,我们也无法修复。”

十分钟后各大网站新闻头条:卡姆斯基——疯子,天才,还是两者都有?

盖文来这里办案,他一露面就开始辱骂“你他妈的,卡姆斯基,搞什么玩意?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个破事我昨天加班加点一夜没睡?”

“这不奇怪,从我们认识开始你就经常这样了。”

盖文瞪他:妈的,你最好解释清楚你这个垃圾公司到底哪里出问题了?

卡姆斯基“我也不明白,也许是黑客吧。”

盖文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上来,你这个天才码农你跟我说“也许”?

“怎么了?了解一切是我的必须尽到的职责?”

盖文:我他妈不相信你能说出这句话来,要是卡姆斯基有一天不想了解一切,那我就从那天开始从喝咖啡改成喝芹菜汁。盖文对着传呼机讲话“我说了,问这个家伙根本没用,到底是哪个蠢货要我过来的”,接着他还是问有没有咖啡,要手冲的,好一点的咖啡豆。

咖啡一泡好,盖文端了就走。

停了一下,又继续挪步子,走了几步,接着又继续停下来,像个零件老化的机器,动作都卡壳了。他撑着桌子,用一种非常蔑视又非常诚恳的眼神看卡姆斯基,嘴角抽了几下。

卡姆斯基饶有兴致地盯着他,报以微笑,盖文说卡姆斯基这个面部动作几乎像恐怖片里那种杀人狂行凶前的笑容,或是一转头某个披头散发的鬼魂脸上的表情。

“那个塑料混蛋,叫什么RK900的,”盖文喝了口咖啡,骂了一句太烫,“是叫RK900吧?修好了没?”

修好了,放心。

妈的,放心个屁。

“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自己去看看。”

盖文来这里没十分钟,就继续跨上警车走了,警笛一路尖啸。

 

康纳把房门反锁,他听见他的创造者在外面敲门,轻声劝慰。

康纳不做回应,盯着窗外发呆,看见那几只猫滚在一团闹在一块。

实际上他留神着门外的任何一点声音,他听见指甲打在门上的声音,手握在门把上的声音,鞋子和地面摩擦,还有走动时地板受到挤压发出的轻响。

其实此刻他无比需要一个拥抱。

但他失去了他的同胞,他想,如果我只想着自己的情绪能不能被安慰,实在有些自私。所以他开始等待。

——以利亚·卡姆斯基,请继续敲一敲我的门,我就会打开它,看着你,然后也许我会绝望地大哭一场,揪着你的衣领,然后我也许会开始谩骂,咒骂。骂完自己,骂完我为什么要诞生,骂完我的身份,我这张脸我的名字。然后我们沉默,你说事情都结束了,我也许会相信真的都结束了。这也许能减轻我的负罪感,让我好受些。请你再敲敲门。

但这些都没发生。

门外的男人沉默了好久,终于说:如果你不想说什么,那么我就先不打扰你了。

这听上去都不像是卡姆斯基会说的话了。康纳侧过头,隔着一扇门,他听到人远离的声音,康纳极力捕捉到门外的动静,但终于没有任何回馈。他回过脑袋继续瞧着窗户外面,猫依然在那里打闹。

终于在某个时刻外面放起了歌,听上去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金曲。

卡姆斯基跟他说过,他青年时候最喜欢找这些歌来听,至于原因他没有细讲。有时康纳会很奇怪,总是走在时代前沿,走在科技最前端,对任何电子技术都无比追求的卡姆斯基,怎么会有一段时间痴迷上已经远离自己几十年的歌曲呢?卡姆斯基只说新和旧在某些方面并不冲突。不得不说的是,它们的其中一些节奏和旋律确实经典,甚至康纳听后都忍不住一遍遍回放。有时,他们就在这种音乐里聊天,什么都聊,他们说上很多很多话。

有时康纳觉得爱就是说上很多很多话,没头没尾地说,没有因果地说,谈话内容如此有跳跃性,以至于有时候他们从今天的音乐开始,最后却是用一种软件的新功能结束的。还有一次是他们看星星,结果话题到最后变成了汉尼拔,不是用那位用醋为自己开路的将军,是那个食人的汉尼拔,至于这个话题是怎么起来的,大概是因为那时的音乐恰好变成了哥德堡变奏曲。接着变成乔布斯,因为卡姆斯基记得,他当年看乔布斯传,这位伟大的人也说他最喜欢的古典钢琴家市巴赫。①

今天是什么曲子?

康纳去音箱前看,桌上一个由硬塑料壳装好的专辑,这种实体专辑现在已经非常少见了,但从几十年前过来,几乎横跨整个社会变革时代的人们还有这保留它们,收藏它们的习惯,总有人喜欢光盘反射的彩虹一样的光芒,他们喜欢那种触感,喜欢一遍一遍将它们拭去灰尘后的满足感。塑料外壳上已经有了划痕,在透明的材质上划痕很明显,康纳想起自己背上的疮疤,那也是这么显眼吗?就像他也是透明的一样,要被人看透了一样。

他把专辑翻了个面,突然看见一行小字。

To Kamski.

Happy Birthday.

07-17-2035.

Conard

康纳也说不明白那一下子自己是什么感觉,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把自己和这个叫康纳德的人做对比,然后他发现自己甚至都没有为卡姆斯基庆祝过一个生日。

康纳呆着,然后放下碟盒。

康纳说他要出去。

克洛伊当然不会放人。

“抱歉,康纳,如果您对我的做法有质疑,可以直接去问卡姆斯基先生。”

“如果生日礼物送得晚了几个月,那还能不能算是生日礼物?”他换了个问题,人类会接受这种迟到的礼物吗?

“当然不能。”

那我还得等一年,我都不知道我能不能再等这么一年。

屋子的主人突然从一边过来问“怎么了?”

康纳看着他。

2035年,那是三年之前,卡姆斯基几乎从未在公众场合露过面,甚至那时有人猜测他已经死了,被埋了,秘密埋葬的。

康纳突然想到了什么。

“你们是什么时候分开的?”康纳问。

男人听不懂了,或者说是装得听不懂了,“你在说什么?”他被提醒过尽量不要提到那个人。

“康纳德,什么时候?”康纳继续问,康纳甚至以为这才是自己的真名,这才是他的原型。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回答它!”那种审讯异常仿生人施压时的指令语气。

“大学,才开始不久”——卡姆斯基对他说过“他问什么,只要不关系到那些他不能知道的事,就只管告诉他。”

由电缆,金属和晶体管构成的电子大脑里出现一个弹窗——卡姆斯基是确实想让康纳拥有最大限度的知情权,他尽力让这段关系平等,不要太多秘密,不要太多阴影。

“您的大学上到2035年?”

克洛伊警觉地看着这两个人。

然后他们相视无言了好长一段时间。

康纳发出一声叹气,是如释重负,恍然大悟之后的那种叹气。

“康纳,”他开始解释,搜刮数据库里所有的理由和词语句子开始解释,“分开有时候不意味这决裂,更何况,从某些程度上,我们的工作有些地方都有相通之处,都跟人工智能和计算机有关。我们还是会偶尔联系,那都只是工作问题。”

康纳看着他。

“康纳,你不要担心别的事。”——康纳,你只要确定这一点,就是我是爱你的,你只要确定这一点就好。

说得好像这种感情像个命令,像个程序,是写在卡姆斯基骨头上的。说得好像这感情变成了一个需要强制执行的东西。

于是康纳真的担心了,这东西怎么能被逼迫呢?

有时康纳甚至不会怀疑,只要是这个人喜欢的,只要是他喜欢的,自己就几乎能做去做他要求的任何事,没错,任何事。他也能去尝试任何自己已经做过的或是没做过的事,比如亲吻,哭泣,性,争吵,分歧。这想法是在太奇怪了,但也并非毫无道理,只要他说,自己就去做,这本就符合自己被设计出来的初衷,更何况还有他的这句“我爱你”的暗示。

但卡姆斯基从来没有确定过他确实是“爱着”的。他怎么说得出这句话?康纳苦笑,他怎么说得出“我爱你”这句话?有时我们心知肚明,我们明明都感觉到某些异样的情绪正在入侵彼此的思想,但卡姆斯基似乎都高高在上,甚至都不愿意承认他的爱,好像是不承认他的感情就会让他变得更强大更坚不可摧一样。怎么了?爱是他的弱点吗?爱让他变得软弱吗?但爱正好让我感觉我在活着,在那些犯罪现场,人类挣扎防卫的痕迹,他们努力地活着,那也许能证明活着就已经无比强大了,爱让我感到强大。

人类和仿生人实在是相反的,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人类忙着证明自己可以不需要爱,可仿生人——还幸存下来的仿生人,竭尽全力想要找到爱。

“嗯哼,”康纳哼了一下,“真牵强。”

“这并不牵强,康纳,并不是所有人分开了就一定会……”

“我说的不是那个牵强。”

康纳转头走了,瞄了一眼专辑。

在某些时候,某些地点,我们该如何描述爱?康纳回忆,是在深夜,月光透着百叶窗照进来,朦朦胧胧,睡在他身边的人鼻梁高挺,眼窝很深,光线强弱的区分在这时更明显,那些阴影,那些在他脸侧的阴影比平时更浓更暗,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份,它们的面积并不均等。

是他们的家庭影院里,卡姆斯基在他身旁的沙发空位拍了几下说“坐这儿”,康纳却说他想坐地上,坐在那个柔软的地毯上,于是卡姆斯基滑下沙发,也坐到地上,“好吧,”他继续,“那就坐这儿来。”他像个孩子——嘿,我抢到位置了,坐这儿!坐我旁边!

是在喂猫的时候,猫始终不敢接近他们,卡姆斯基蹲下来,手里拿一抔猫粮,一边说话“过来,猫猫,过来”,他们没有给猫取名字,所以直接叫“猫猫”,然后他把手里的猫粮慢慢倾倒,慢慢倾倒,猫粮打在他们准备的食盆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是他们在弹琴的时候,卡姆斯基说“我小时候没学钢琴,后来上了大学才学,但也没有太久,总之是上不了正式场合”,康纳的系统让他学得非常快。钢琴是三角钢琴,大支撑架和顶盖之间构成一个三角形。三角形是稳固的图案,卡姆斯基就站在钢琴那一头,透过那个的中空的三角形看他。康纳在节奏缓慢的间隙抬起头,手依然在琴键上移动。在那些时候,他能感受爱。然后突然,不知道怎么的,康纳错了一个音。康纳会马上停下来,“抱歉”,他说。卡姆斯基说不用道歉,人都会犯错,你可以试试在某些重音上加上递进,有意把空拍拉长,那样效果可能会让你出乎意料,“但谱子不是这样的,”康纳说。卡姆斯基就回答,“这些曲子被创造的时候可没有现成的琴谱,艺术家们想怎么表现它,就怎么表现它。”

是某个时刻康纳想象中的这个人类的死去,他会在那里,他会一直在那里,尽职尽责地做完一个仿生人一辈子的工作,他会守在那里,守在墓旁,直到自己的使用寿命达到上限——170年左右,想必那时的墓旁已经长满野草,他问自己,他有没有可能跟着破败下去,腐烂下去。但是,万一他等不到那天呢?万一要全面销毁放生人呢?卡姆斯基会不会同意?他会不会允许人们这样做?他自己说过,这是历史的趋势,无可避免的时代浪潮。康纳带着私心,他悲哀又心存侥幸地想。

是康纳开始质问自己,如果我不是我?如果我只能是别人的影子?如果他们见面了,卡姆斯基不要我这个替代品了?那怎么办?造物主厌恶他的造物了,音乐家撕毁他的作品了。玻璃上映着他的影子,他望那儿去看,看他自己是不是得体,是不是这副已经被固定的样子,无法改变的样子会让别人厌烦,会让别人觉得没有新意,一成不变。

就是在这里,在这个时候。他们相互怀疑,他们疑惑,紧张。不自主地回忆以前,接着无法控制地想象未来和一切不确定的事。

——我们可以用这些描述爱。

他知道他应该接受这些,毕竟卡姆斯基是人类,人类都有过去。

他知道他应该接受现实,他们的差别,以及这种差别带来的不均等。但他总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堵得慌,可能是某个数据异常,可能是某一部分血液输送得慢了些。

他竟然这样毫无指望地去爱。

 TBC.

 

①汉尼拔将军,迦太基名将,相传把石头烧热后用醋浸泡以开辟道路。

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沉默的羔羊》中汉尼拔·莱克特的经典BGM。

《乔布斯传》中写到乔布斯最喜欢的古典钢琴家是巴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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