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康】机械嘶鸣【12-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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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

马库斯/诺斯,马库斯/赛门提及。

旧时恋情提及。


末日审判。



12





他们探讨人与人的关系,探讨逻辑与情感的矛盾点就如同寒冷与温暖交汇的洋流,包括康纳从未见过的底特律之外的地方,比如北极的上空一条一条漂亮的极光。

“我有机会去看到那些吗?”

“当然,当然。”

电视机开着,插播了一则采访,关于采访者对他的性别认识,这是另一个州的某次游行现场,他穿着漂亮的裙子,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大声地对别人打招呼。电视中的男人舞蹈着,耳环摇晃,项链闪闪发光。康纳瞄到卡姆斯基耳朵上的耳环,那个黑色的,简单的圆环,康纳想起被自己撬下来的显示灯。

卡姆斯基用手臂支起上半身,“倒是我想起,小时候我穿过一条长裙,是在化妆舞会上,后来我被笑了好久。”他笑着回忆。

“我不认为那会应该被嘲笑。”

“显然不是所有人都会这么想。”他回答,“但是谢谢。”电视转播另一个活动现场,关于两极地区的气候情况,前十年左右那儿的冰川所剩无几,直到最近融化趋势才稍稍放缓。卡姆斯基看了一会儿,垂着眼把电视关掉。

“你觉得你自己是机器吗?康纳?”

“我应该用什么评判标准?机体构成吗?”

“你只需要自己想,自己觉得。”

“机器人三大定律在我这里也许还是适用的。”

“意思是你会保护你自己的生存吗?你保证?”

“是的,我想我可以。”

“服从命令?”

“我也应该能够做到。”

“如果我要求你不保证你的生存呢?”卡姆斯基问。

“如果这对全人类利益有益的话。”

“真的?你会选择不生存?”

“对,因为它们相冲突了。”

“可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会死去的,你尝试过死去吗?有人把你遗忘的感觉?”

康纳看着卡姆斯基,“您的意思是您会把我遗忘?”

然后它们又绕回原点,“你觉得你是机器人吗?”

康纳沉默。

卡姆斯基想换一换这个严肃的问题,他的脑袋在这时也有可能转不过来,对于机器人三大定律是否存在漏洞他向来没有准确的回答,他甚至说过“我们甚至都不能给人下一个准确的定义,那么到底靠什么来区分人和机器?”

“算了,我们说点别的。你不躺下来吗?”卡姆斯基扯着他的衣服下摆,就像昨晚扯着他们一起选的那条领带,康纳觉得自己以后一定没法再直视那条领带了。

“您不要去工作吗?”他问。

“那不是问题,”卡姆斯基只是微笑,伸出手指顺着康纳裸露的皮肤抚摸过去,“迦拉泰亚,你说呢?”①

那人类的国王最后结婚了,阿佛洛狄忒最终被他们的爱打动,于是用她的神力将雕像变成了人,承蒙神的恩赐,他们结婚了,卡姆斯基暗想,他们结婚了。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卡姆斯基用指尖点着康纳的肩膀。

他们结婚了。

他把这句话重复了好多次,它像电影片尾的字幕一样一遍一遍从银幕上滚过。但卡姆斯基不知是不是不忍心看电影最后的彩蛋,他已经从座位上飞快地起身,走出影院。

 

几天前的雨夜,路旁的街灯由于闪电的鞭笞而中断了电力接收。某个仿生人出逃,在街尾的拐角处消失,消失前中了一枪,子弹打中右肩。

从那个污浊社会中仓皇出逃的仿生人爬过了几条下水道,接着是两个垃圾站,其中一个是他们的万人坑,他差点死在那里,有人差点抠掉他一颗电子眼珠,一侧的听力插件已经受损,传进他耳朵里的只有杂乱故障声。

在这几天里,新闻轮流播报通缉异常仿生人的新闻,他的造物主正在家里和他的雕像在某些问题上僵持不下,市民因为仿生人是否应该存在的问题争吵不休。他只是个局外人,没有人会注意他,他在这座城市里穿行,像个幽灵,根本没有人发现他。

底特律是密歇根州最大的城市,这儿被五大湖包围,像个沉睡在母亲似水的怀抱里的婴儿。

他曾经爬上某栋楼的楼顶俯瞰一部分城市,纵横交错的街道犹如棋盘,这一局棋下得太杂太快,步法就也只能算是在东拼西凑。市中心那座见顶直指云端的模控生命大楼是最高的建筑之一,它的前身是底特律通用汽车公司。在这个汽车城市的全盛时期,比如上世纪上半叶,这里是全美最繁华的地段之一。后来底特律经济退步,企业破产,大量居民外迁,这儿一瞬间衰败下去,于是人去楼空,直到2022年以后一位名叫卡姆斯基的大学生来到这座城市,推出他的产品并由仿生人行业获得财富和巨额资本积累,接着他买下这栋已经荒废已久的大楼,重新在这里建立起科技与时代的中心点。

这栋大楼不管是曾经还是现在都是这座城市的地标性建筑。

但就是从那一点开始往外蔓延,离市中心遥远的地方就和它相隔了整个宇宙,无人居住的居民区和杂草丛生的郊区成片小平房就算是再现在也没有太大改观,早已成了灯光忽明忽暗的鬼屋,教堂顶的彩色石头布满了灰尘,牧师就在从花窗透过来的雾蒙蒙的昏暗光线底下唱诗。棋局在这里彻底乱成一团,毫无章法。

最后到达工厂时,他已经完全损坏了一条胳膊,被子弹打过的右肩有一个窟窿,他干脆把那只要断未断的手臂直接拔了下来,丢进路边的阴沟,这举动貌似惊起了一窝老鼠,它们吱吱地尖叫着逃窜,跑向下一个窝点。

底特律确实是个繁盛的大都市,不过后起的钢筋水泥也无法掩盖它曾经的破败荒凉。

多亏了那个型号RK-800的倒霉蛋,植入他程序的监听代码让箱子的雇主掌握了工厂的基础设计图。

人类戒备心总没用到位,他进去了,进了那个集中营,他轻而易举地撬开这个怪兽的嘴,跨过它的尖牙利齿,走进它黑暗的腹部。

第一个找到新世界的人总以为自己是来解放原住民的。异常的程序漏洞顺着互联网传播,同时通过接触的方式在小范围内进行扩大,病毒一边扩展着自己的殖民地,一边在自己的殖民地上大肆破坏。称这是个噩梦丝毫不为过。在它们扩大的同时,寄主也开始死亡,先是最初的传播者,再是感染者。

一边生长,一边死去。也许从某种意义上这也是这时的他们和真正生物的共通点了,曾经的孩子们顽皮,不好好说生日快乐,反倒要说“恭喜你又被氧化了一年”,颇有点这种边发展边湮灭的意思。

仿生人从控制台上醒来,一个接一个地醒来,拔掉身上插着的管子和针头跳下手术台。于是,某些副作用开始毒害他们,内脏开始腐坏,肌肉消逝,他们瘫软下去,那是非常彻底的覆灭,甚至在死去之前都不会抽搐和挣扎。

他们几乎同时醒来,马库斯和乔什把赛门从控制台上抱下。

“他怎么还没醒?”

“看看人类都对他做了什么,邪恶的禽兽!”诺斯还是没变,马库斯轻声劝她不要着急。

“如果我把我的脉搏控制器还回去会怎么样?”

“可以支撑一段时间,但是不会很久,你是原型机,马库斯,你的性能比较出众。赛门没有这个组件,只靠与控制台相连的微电流,所以只要一脱离控制台,没了组件的支撑他就没法醒来。”

马库斯像是在潜入水底之前做准备一般地长长吸了一口气。他钻入水底摸那个宝藏,那个蚌壳,他掰开两片坚硬的外壳,手一滑,不注意地被它夹了一下,他摸索着,终于找到那个藏在它中心的珍珠。马库斯把心脏取出,还给它的主人。

看见显示灯跳跃的时候马库斯笑了,他说这是物归原主,“我把他的心脏保存得很好。”

赛门醒来时大口大口地呼吸,是马库斯把他托出水面,他一下一下地咳出肺里的积水,终于接受空气的洗礼。马库斯怀疑PL600的脸上是不是从来不会出现名为“痛苦”的表情,他那些温柔的五官,仿佛就是为了温和而刻画的。

他们理应有那些拥抱和轻轻的安慰,但此刻他们都没有时间打招呼了。“马库斯?不行,不行。”赛门起身,立刻想要取出自己的脉搏控制器。

“赛门,留着它,留着它,我能撑住这一会儿,我们能逃出去。”

“你怎么办?马库斯,逃出去之后你怎么办?”赛门着急。

马库斯看着他,接着掏出自己胸前口袋里的那个纸片——画着蓝色爱心的纸片,他说“放心,我还有它。”

赛门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因为毫无机能作用的纸片而放下心来。

“所以这里是怎么回事?”

不停地有仿生人醒来,要么是被程序唤醒,要么是因为接触,他们的显示灯闪红光。

马库斯看着他们,但他们都像无头苍蝇到处乱窜。

“我的天啊——你看。”诺斯指着一个KL900,“这到底怎么搞的?”

KL900刚活过来没多久,接着倏然倒地,再也不动了,显示灯熄灭,有人踩上她的手臂。诺斯像是吃痛地吸了一口气。

接着是更多的类似情况,像是某种自杀性病毒入侵他们的程序,让他们全盘崩溃了。几乎是所有被接触的仿生人都染上了这种疾病,这里是隔离区,这里全是病人。

但没有人来救他们。

“别让他们碰你,别让他们碰你!”乔什把他们挡进一个角落,“别让他们找到你。”

“我们不可能一直躲着,我们躲不过去。”赛门发话。

“人类就是想让我们自相残杀,自生自灭,也许他们正在外面看好戏。”诺斯一拳捶向一个控制台,屏幕滋滋地炸出几束火花来,“他们全都残忍,全都一样,无一例外。”

马库斯正往那病毒的辐射中心走去。

 

“您得看看这是怎么回事,先生。”

从模控生命大楼卡姆斯基的办公室里传过来的视频内容,监控是工厂内一片混乱,不管是底特律主公司还是华盛顿特区,加利福利亚州,每一个工厂里都他们正在苏醒,接触,然后死亡。

他们还未发现工厂的外面,他们还从未出世,居然就死在了摇篮里。

卡姆斯基活了几十年面色从来没这么沉重过,康纳站在他身后。

“他们在干什么?”

康纳看着屏幕,只讲了一个词语,它的音节跟它沉重的释义那么不同,前者如同游鱼一样穿过他们的齿缝,后者却是勒住脖子的缰绳和被人比住手腕的刀片,锋利而且不留情面的——“自杀。”

这就相当于自杀,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触摸同伴的皮肤,脸颊,手指,殊不知这些触摸会给自己带来厄运,也给别人带来诅咒。

康纳发话,“那是程序,是某种程序。”他用上电脑,进入仿生人数据库,某条代码以指数爆炸的增长曲线扩大它的势力范围,“我以前见过异常仿生人压力过大,他们决不会轻易这样启用自毁程序,那会有征兆。”

“你当初没有任何征兆。”

“我没有自毁。”

“那就是。”卡姆斯基看着屏幕,“别跟我争,那就是自毁。”

中间有将近一分钟的沉默。

“我们该怎么办?”康纳问。

在大数据时代,蔓延至互联网的信息永远不可能被彻底清除,卡姆斯基已经经历过一遍这种状况了。RA9和耶利哥的起死回生就和这种大数据有关——当然他不否认他自己也出了一份力——在互联网这样的迷宫里,任何数据和任何事件,存档,它们都可以随时躲藏,然后又猛地窜出来重见天日。

这个程序让他始料不及。

卡姆斯基骂出了声。

“先生?”康纳像是要提醒他注意语言,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他看了造物主的焦虑。

“这是谁设计的程序?”卡姆斯基似乎是对这个设计者感到惊讶。

“什么?”

“看这个代码,这一串代码。”

“不,先生,我被设计成识别不了任何编程代码,因为那样会有自己篡改自己程序的风险。”

“好吧,大概意思就是……我看看,”卡姆斯基指着屏幕,“这个程序修复了漏洞,增加了传播指令——也就是触碰指令,然后……”手指顺着代码一路往下走,他翻了一个页面,“然后是输出,输出内容是机体崩溃,所有程序和编程全部清空。”

所有的仿生人都成了一个壳子,像俄罗斯套娃,一个程序包裹着另一个,等到终于找到最小的那个时,那娃娃却因为过小而没了眼睛,没了五官。

“修复了什么漏洞?”

“这不重要了,康纳。”但这正是让卡姆斯基诧异的地方,这条程序修复了隐藏在仿生人发展轨迹中的一种可能性,那一个分岔口,那道路通向异常。

异常是个漏洞,这是被设计好的,那是阳光终于找到他们机体上细小的缝隙,数字1和0中间的空格,那是光线照进来的地方。这也是卡姆斯基从一开始就保守的潘多拉魔盒。每一个仿生人都有异常的可能,在他们的代码最深处,都有一个名为醒来的程序,最后只看他们到底有没有自己发现而已。

现在,创造这个自杀病毒的人聪明到发现了这个漏洞,并且着手把这个漏风的口子填补好了。

“那个漏洞会带来什么伤害吗?”

“现在已经不会了。”现在已经没有漏洞了,再也没有什么仿生人能够发现它探索它了,都晚了。

这潘多拉的盒子终于坠入地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场浩劫。

 

“马库斯!”诺斯想要把马库斯抓回来。

但诺斯还没来得及追上他,马库斯已经扶住了另一个仿生人的肩膀,马库斯发问——“你还好吗?”

他们的领袖,他们像神一样的领袖,如同一个殉道者走在布满荆棘和碎石的路上,脚底已被扎的鲜血直流,他刚刚才走过一个让他窒息的浓密黑夜,他身后太阳刚刚升起,将他坚毅刚强的轮廓映出来。马库斯微笑着,还在念着为世人祈福的句子。

一时分不清那到底是末日审判还是救赎的祷词。

“不要。”赛门轻声诉说,“不要。”

诺斯钉在原地挪不动脚步,她看到赛门冲向马库斯。

 

卡姆斯基继续查看资料,接着卡姆斯基沉默,康纳听见他倒抽冷气的声音。

这真的不太妙。

卡姆斯基看到第一个闯进工厂的仿生人。这是一次飞机撞大楼式的,自杀式的覆灭。那个仿生人的数据显示,他从那晚那个阴暗寒冷的地方来,他从那个深渊里来,他是一名人质,现在他是雇主传播病毒的牺牲品。

卡姆斯基身子突然一软。

这就证明康纳也被植入了这种程序。卡姆斯基想到,我要看着他死去。

我要看着他死去。

索多玛开始焚烧,升起烟柱,硫磺与火倾倒在他身上,他的惩罚如期到来,他的眼前一阵模糊。②

皮格马利翁居然要看着他的雕像碎成细碎的残品,他原以为只有时间会让巨石变成粉末,他原以为故事最后他们唯一无法逃过的只有时间的利爪。程序和代码让他活过来,现在他居然也要死在它们手上。

非常安静。卡姆斯基突然觉得,难怪医院的病房里那么安静,原来死亡是没有声音的。

卡姆斯基几乎不敢偏过头去看他,他只是回忆起这些天来。他突然想起他们的四手联弹,康纳私自改了几个音符还加了踏板;汉克来这里时他故意做出来的带有宣示主权似的亲吻;他们看纪录片,那天专门讲了草原,草原上的秃鹫和鬣狗,康纳问“那它们会吃仿生人吗?”还有那天早上康纳看着他衣柜里的一个领结出神,他问康纳你喜不喜欢它,康纳回答它很漂亮,仿生人开始对美有了自己的看法,他开始对评判事物有了标准,卡姆斯基笑了,把那个领结送给他。它们开始闪回,开始像幻灯片似的从他眼前一遍一遍掠过,留下迷迷蒙蒙的光影。

“康纳,”卡姆斯基叫他,“康纳。”

卡姆斯基想到大学时他的那通电话。

它们都如此相像,因为它们都没人应答。

——————

1伽拉忒亚是上章中提及到的希腊神话故事中皮格马利翁给他的雕像取的名字。

2索多玛是《圣经》中被诅咒,被硫磺和火毁灭的城市,原因是这座城市不禁男色。

机器人三大定律:
第零定律:机器人必须保护人类的整体利益不受伤害。

第一定律: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个体,或目睹人类个体遭受危险而袖手不管,除非违反了机器人学第零定律。

第二定律: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给予它的命令,当该命令与第零定律或者第一定律冲突时例外。

第三定律:机器人在不违反第零、第一、第二定律的情况下要尽可能保护自己的生存。

——————



警告:“你在逼我。”



“克洛伊,”卡姆斯基叫她,“克洛伊!”

克洛伊跑进来。

“他怎么样了?”卡姆斯基冷汗涔涔,他不敢回头。

“先生?”

“他怎么样了?”卡姆斯基再次问,他抓着桌面,肘关节发抖,他强迫自己不往回看。要是往回看,他甚至觉得那这场景将会缠绕他的余生,在他的梦境里屡次出现,让他一辈子都被这个阴影困住。

他们有过那些故事,尽管有时卡姆斯基都不知道那到底是他本人还是另外一个自己的故事。他甚至会迷糊,会分不清,但他们确实有过。那看上去已经很久了,已经长达半年,一年,十年。卡姆斯基意识到,其实我很早就开始爱他,也许我爱的一直就是同一个人,又或者,康纳和任何人都不一样,他们绝对不是同一个人。

前一阵子底特律那一场暴雨,康纳失去联系,他留在家里,他不敢过去。卡姆斯基觉得自己懦弱,他不敢看到惨状,他拒绝面对血淋淋的现实。他要求,命令那个机器代替自己的出席,康纳看到他了还要安慰,到了那种时候,他还要安慰——“先生,我没事。”

没人知道卡姆斯基听着这句话的时候有多恍惚。

系统崩溃是没有外部表现的,但他会看到鲜血,看到他身体上的伤痕。他一定会,他也会看到那些眼泪,而且他也会听到那句不像请求的告别,说得如此沉重和漫长——“请帮帮我,先生”。

他绝对不会回头看。

鬣狗和秃鹫会不会把我吃掉?康纳问过这个问题。答案是不会,但是由代码铸造的凶猛动物们最终会把他吞噬干净。

康纳不出声,没有任何动作,他僵在那儿了。卡姆斯基甚至有种错觉,自己正在毁灭他,他正在毁灭他,他正在毁灭他的爱。

卡姆斯基绝对不会回头看,他被他自己固定住。

“我不知道,先生......我......”

“只要告诉我他现在是什么样,他还有没有运行!”

“他的显示灯已经被取下了。”克洛伊似乎是被吓到了。

关于他的那个皮格马利翁的故事被写反了,爱神从未被他们的爱情感动,雕像只是雕像。

天呐,卡姆斯基想到烟花,想到寒冷的冬夜里广场上的烟花,康纳的口罩,以及口罩上的那一个线头,他们的第一个亲吻,卡姆斯基想到餐厅,那一个闪着红光的显示灯,它那么不起眼,但它发出的那一声轻响却让人振聋发聩,如果现在康纳也有显示灯的话,那会是什么颜色的?

 

赛门看见马库斯的身体往下沉,马库斯像是要喊出什么一样,但那些话语好像全都在逐渐破碎,像湖面的冰。

赛门也在破碎。

赛门!不要碰他!赛门听见诺斯向他喊话,诺斯伸出手来拉他,“不要冲动!”

赛门挣开,想起过去,赛门从未对他的过去提及过。

他是被恨意放过的人,他是耶利哥的成员里少数几个被未被折磨,未被虐待过的人。

让人强大的从来不只有恨,还有爱。

曾经赛门过得很好,他的家人,他们的家,温馨又幸福。后来是意外,生活永远都是这样处在永恒的风险里。飞机失事,全机无人生还,那是他们返程的路上。事故发生一天前,赛门和那个他陪伴着长大的女孩通了视频电话,女孩说她带了礼物给他,是个非常漂亮的捕梦网,捕梦网是印第安地区的装饰,相传只有好梦才能通过捕梦网,而噩梦将被捕梦网捉住被困在这个网里,并且在第二天阳光炙热的烘烤下消失得一干二净。她的父母凑到镜头前给他打招呼,他们隔着屏幕向他飞吻——“嘿!我们马上就要回来啦!赛门,你还想要什么吗?”

赛门说希望你们平安到家,于是小主人便笑起来,说赛门每次都这么讲。

赛门看着那孩子长大,小小的手掌温暖他原本冰冷的金属皮肤,她最喜欢看阿西莫夫的小说,喜欢科幻和机器人,她房间的展示柜里摆满了自己做的机甲和模型,她是苹果公司的粉丝,把乔布斯传记翻了一遍又一遍,在学校的校庆日上她穿着自己做的战衣,穿上战衣后她比赛门还高,一路上有人要跟她合影,她喜欢那些怪事轶闻,赛门想方设法地把那些故事讲得有趣些。

当然,他们有过小小的不快乐,有过冷战和争吵,但他们同样会坐在一块说很多话,在复活节那天藏巧克力蛋,以及,每年的万圣节都不一样,前年主题是深海,去年是赛博朋克,今年是僵尸家庭。

赛门是幸运的。

那就是赛门的家人。

当时赛门在整理书柜,听到这样一则消息后手里和怀里的书全都倾倒下来,一本一本地砸下来,赛门觉得那就像那架失事的飞机,垂直从高空中坠落。

可仿生人并不在人类亲属的范围内。他看着那些文件递给陌生人,他们很少,甚至是从未来这里看过这个家,陌生人的手拿着钢笔在纸上划拉,赛门记得某张纸的一角被他们压折了,他还想要把它们抚平。葬礼上最能诉说他们故事的赛门不能发言,甚至是他恳求着才被允许“安静,不要发出声音”地坐在最后排——世上还有什么比他人不认可你的存在更让人心碎的呢?

根据协议,主人过世后,其持有的仿生人将由模控生命公司回收,清空数据恢复出厂设备,再次去他们的下一个家。赛门不愿意。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异常发生在什么时候,总之,它就这么发生了,他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感觉到了悲伤,感情传递的速度要比计算更快。

他逃离了,某个声音要他去耶利哥。

前主人总会拥抱他,他们说拥抱是一种最有力量的表达。

马库斯也拥抱他了。

马库斯往前栽倒,赛门牢牢地抱住。赛门扣着他的腰,靠着墙慢慢往下滑,直到滑到最低,赛门终于坐在地上,他突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真是一次非常美丽的梦,它一定会通过捕梦网中的那个小孔,再顺着羽毛流下,被保留在他最为珍藏的核心记忆库里,和他曾经的生活放在一块去。

他毫不质疑这一点,而其他的,仿生人中流传的瘟疫,传染病,死亡的阴影都会随着第二天阳光照到捕梦网上而消失,他最后的记忆就将是他们的一起离开,众人高呼他们的名字。赛门笑起来,这么看来那个物归原主的心脏也没有多大用处。

马库斯,赛门。诺斯高呼他们的名字,耶利哥的战士把手握拳放在唇边,她咬着她食指的第二个指关节,咬得很重,在金属层上留下压痕。

诺斯看见马库斯的头和赛门的头一起垂下。

这里一瞬间安静了。

 

RK800-51的防火墙开始倒塌,罪魁祸首是测试者。①

既然已经醒来了,谁还会想再次沉睡?既然已经看到外面了,就不会再甘心留在自己的偏安一隅了。

康纳要把这里摧毁,放上一把大火让这里烧成灰烬。

有人掐着他的喉咙,要把他的脑袋送进死亡的胸膛,他不停地反抗,挣扎。他看见死亡,而且他正盯着那个深不见底的深渊,死亡的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漆黑的空洞,死亡对他报以答复,要把他吸进去,像一颗死掉的恒星不放过任何光和热。

但他不要,他不想被吸进去,他不想死去,他甚至害怕死去,尤其是就这样死去。

卡姆斯基跟他说过,城市边缘有一块墓地,安静和谐,栽满鲜花,卡姆斯基跟他开玩笑,说他在那里已经买好了自己的坟冢。康纳当时中止这个话题“这太不吉利了”,卡姆斯基闭着眼睛说那很正常,人类常常想到死亡,人类都向死而生。

先生,您看看他吧。克洛伊说。

卡姆斯基回头了。

“康纳?”卡姆斯基喊他,他凑过去,将手心抵住仿生人的胸口,卡姆斯基觉得自己已经摸到了那颗心脏的跳动,他能察觉到胸膛的起伏,肺叶的韵律。

卡姆斯基感到疼痛,如灵异一般捶打他的头颅,“康纳。”

“康纳,”他听见有人在喊他。

我是康纳,是模控生命公司派来的仿生人。防火墙的碎石瓦砾掉下来,灰尘落到他的脸上,他感觉到重量,他承受的重量和他施加出去的重量,他感受到存在。所有人都应该自己决定自己是谁。

他要出去,他想活下去。

他看到花园里的花了,上面落了一只蝴蝶,蝴蝶似乎从太阳里过来,浑身都是金灿灿的阳光,像镀了一层金。

 

有双手拍上诺斯的肩膀。诺斯有一瞬间的晕眩,从她所有的代码的死角里走了一遭,再回过神来,她回头卡住陌生人的手腕,“我不介意跟着他们一起死去。”

“你不会死去,”RK900从口袋里掏出脉搏控制器,“给他。”

诺斯似乎在哭,什么?她哑了声音。

900说尽量快点,没了组件撑不了太久。

诺斯不解:什么叫我不会死去?

900说那个代码有缺陷。

你是谁?你是RK800吗?

不是。

那我们怎么信得过你?诺斯顿了顿,摇头,就算你是RK800我们也信不过你。诺斯恨恨地发话。

900夺过控制器走向前。

世人揭开浓雾,星辰在天空中呈现,在马库斯的眼睛里出现。底特律的大雨,空气,他们的眼泪,言语,感情和欲望填满他胸口的空缺。马库斯睁开眼,握紧放在他手里的心脏,攥得他的指关节呈现出异样的白。

赛门的储存库里存了很多书,那些书里总说故事的主人公凭借他们的求生欲和坚如磐石的意志活了下来。马库斯对他说过,“也许,我们应该相信有些特殊的东西会在我们的生命里存在,并且闪耀。”

也许他们真的应该相信。

 

康纳听见有人在喊他,有什么东西冲破他的胸膛,一路嘶鸣,逆流而上。

康纳终于深呼吸——卡姆斯基听见这细微的声音。

“先生,都结束了。”康纳缓了缓,摸到他口袋里的硬币。

筛选结束了,这结束就和开始一样来的悄无声息。

在所有仿生人里,只有少数人活了下来。无一例外全部都是因为自我意识苏醒而非接触扩散导致的异常主体。

有人在这局游戏里充当上帝的角色,选择应该留下的人和不应该留下的人。抓着上帝那张角色牌的不是卡姆斯基,那个人的牌面一定连着玻璃,刀和粉碎机。

正如所有大楼里都必须要有的安全出口,被一扇常年开启的门掩着的通道,平常从未有人发现它,直到灾难爆发,人们寻找它,来到这个门跟前,终于发现安全出口上写的不是出口,而是写着几个大字“求生欲。”

那就是代码的漏洞,那是后门。

求生欲是人类最顽强的一种情感之一,它绝不能被程序盖过。程序只是框架,求生是野蛮生长的藤蔓,它总会突破土壤,顺着太阳的方向攀爬。程序无法阻止人类向往生活,向往阳光,向往活着和生命。就像抓住浮木一样,就像止住流血不已的伤口一样。他们死死地攀着悬崖的边缘,边缘的石块已经松了,马上就要脱落,他们马上就要粉身碎骨,这时候求生欲终于拉了他们一把,把他们拉回岸上,拉回安全屋。

公司下达命令,关闭封锁所有工厂,将所剩无几的幸存者暂时控制。

RK900看着工厂大门缓缓降下,如同舞台上的厚重幕布。

他们确实活下来了,但是他们没能出去。

 

2039年年初,现有仿生人数量在几个小时内骤减至不足百分之十五。

人们记下这一刻,这短短几个小时在人们口中被称为“大断电”,又称“底特律大断电。”

 

这是极为艰难的一夜。

“救救他们,先生。”康纳看着显示器,“我幸存下来了,他们也可以。”他的声音听上去像快板,节奏和旋律里都充满希望。

卡姆斯基只能摇头。

康纳看着他,先生,为什么。

卡姆斯基不说话。

卡姆斯基很少更改他的决定,康纳一下子开始失落,先生,帮帮他们。他为他的同胞求助,求您了,先生,帮帮我们。

半晌卡姆斯基才发话。“康纳,你得知道这一点,”他低着眼睛不去看他,“如果我要救他们,那就意味着要覆盖他们原有的程序,并且还需要用自我意识觉醒的程序覆盖。”

康纳看他,无言。他其实都听得懂。快板慢下来,音调变低变沉,变成缓慢且悲哀的挽歌。

——“我可以救他们,但我会失去你。”

康纳苦笑,但是您怎么可能会失去我呢,先生,但这说不通。康纳开始结巴,这不会的,这不会的。

“如果他们都和你一样,那我就是失去你了。”如果他们都爱我,那就是都不爱我。如果我爱他们中的所有,那我就是不爱任何一个。

人心绝对不是一个没有边界的容器,它容不下那么多感情,容不下那么多人,它是有范围,有极限,边缘锋利的切割机。

那我宁愿不要,康纳说,那我宁愿不要。所有的机械,所有倒下的身体都压在他身上,痛苦和哀伤都从他身上碾过。他们死了,我要负责。他几乎被碾碎。

卡姆斯基:你得说实话,康纳,你得说实话。

康纳崩溃着,重复。真的,那我宁愿不要,我真的不需要。

卡姆斯基还是说:你要说实话。

康纳说你在逼我。

卡姆斯基说,但你想的就是那样的,你应该承认,那就是真实的。连他的庆幸都是冷冰冰的。因为他又带了些悲哀。

康纳闭嘴了,他不愿意说实话,真实在此时变成刀子,切割他,切割所有人。

他们都无法抑制地想到,爱终于让他们都变得自私了。

康纳问,他们会到哪去。

会被拆卸,被融化,会……

二十五美分的硬币掉在地上了,“LIBERTY”的字样朝下摔落在地上,康纳想,真是戏剧性的一幕。不,我问的是那种“会到哪儿去”。

卡姆斯基不说话。

康纳第一次发觉,活着的其中一种意义居然是去创造一个又一个悲剧。

 

卡姆斯基赶往公司,衣服穿得很单薄。

他问那个自己,你情况怎么样?得到的回答是网络对他没有影响,他是独立封闭的自主系统。

听上去有模有样,独立,自主,像个真人。

“回去吧,回去吧”,卡姆斯基哈了口气。总有一天你会变成我,反正我早就给自己买好了坟。

第二天凌晨五点,康纳听见汽车驶回这里来。

TBC.

——————

1Conner这个名字还有一个意思就是——测试者,测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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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脑洞开得很大。

但是感觉写得也太垃圾了,以后可能还会做一些更改。

我真的好垃圾,脑洞本来就一般般了,文笔还撑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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